明明是怪物,在我眼中却是…?
FBI WARNING:为了分析的深度性,本文将不可避免地涉及《沙耶之歌》、《妖精的旋律》、《寄生兽》、《恶魔人crybaby》、《进击的巨人》等作品的重要情节剧透。当然啦,如果你能开认知滤网,将“《XX》”后面内容自动过滤,或者你记忆力并不过强,我相信未来你在观看这些作品时也会收获良好的体验。其次,文章由笔者完成的只是一部分,你的思考才让这篇文章完整。还有这其实不是一篇讲沙耶之歌的文章
为了发挥开头设问,吸引读者的作用,我一进来就发现三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与一位温柔美丽的少女/年相遇了,但在某些时刻,你发现她会化身可怕的怪物,你会怎么做呢?
如果前问对你而言还是太具奇幻色彩了,那么就想象你身边那个最亲密最信赖的人,突然发生了病理性变化,化为了对社会有威胁的异己,你这时候会怎么对待他呢?
如果有一天你就是那个怪物,但你内心的良知并未丧失,你会希望这个世界怎么对待你?你又会怎么对待这个世界呢?
思考这些问题,不是挺有趣的吗?聪明的你想必也注意到,你的答案似乎是需要大量分类讨论的。那末,mina,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请跟我一起,展开对于ACGN文化乃至社会文化领域的“怪物“这一符号的热情探讨吧!
一、当我在谈论“怪物“时,我在谈论什么?
先把概念立住,路才能越走越宽……
本文所说的“怪物”,不是指某种生物属性,比如沙耶的萌点属性肉块,而是指一个被指认出来的位置,一个空的能指[1]。当一个存在——无论因为外形、力量、行事方式还是认知方式——超出了人类世界(甚至仅部分意见领袖)默认的“正常”边界,并被这个边界排除在外时,它就成为了怪物——“怪物”在这里是一个中性词。实际上,monster 的词源是 monstrare(展示)与 monere(警告)——怪物从一开始就是被指认出来、用来警告“正常人“的东西
老实阐释,很抽象吧?那么接下来,我们不妨走进我们喜闻乐见的宅文化相关的动漫游戏小说领域,看一些“怪物”角色,当面对自身的创伤,或是世界的恶意时,做出了怎样的抉择,选择了什么样的命运吧。
二、ACGN文化中“怪物”角色命运结构分析
我们先明确一个前提:排除异己是人类社会的底层代码。早在我国古代,更广义地说在前现代社会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早已成为了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常识,将异己“陶片放逐[2]”到外部。而就算被纳入社会系统的部分群体,也面临 “包容性排斥”,即社会通过分类、隔离、特殊对待将被纳入的异己内部边缘化,如难民安置中的军营式隔离等等。
虽然ACGN作品中,角色往往处于一个架空世界中,但这个世界运行逻辑一般也是基于人类社会的共识和伦理准则的(要是有特例请推荐感觉会很疯狂很有趣hh)。所以,作为一个“怪物“角色,从他诞生的那一刻起,他就要直面整个世界对于他的恐惧/崇拜、恶意/同情……也正是这种极端的条件,才孕育出传奇,催生出精彩的故事。
我们先对怪物的本质进行分类:
超能力怪物,能量巨大
如《进击的巨人》艾伦,《一拳超人》埼玉,《寄生兽》寄生兽们,沙耶
社会性怪物,能量微小。
如《春物。》比企谷八幡,《中二恋!》六花,《声之形》西宫硝子、石田
先验 怪物[3],爱/挨激烈的斗争。
较特殊,且看后文解释,如:《进击的巨人》“恶魔“艾尔迪亚人
下面我们就按照分类,结合作品情节,深入剖析“怪物“们的命运结构。
注意第二部分将不可避免地涉及剧透,对此敏感者建议只看阐释图片和抛出的问题后就跳到Part3,直到亲自观赏作品后再回来套公式。
超能力怪物
超能力怪物相对于社会性怪物,最大区别就是——面对外界对他们的恐惧和敌意时,他们能够发挥他们的能力做出回应,也就是常常更受大家青睐的“行动力强”主角。他们的决策和命运阶段大概可以如此归纳(注意命运阶段≠结局)

看到这个思维导图后,你的脑海里大概已经浮现出几个对应的角色了吧?:)
接下来,笔者将运用由GeEvan[4]提出的“恐惧(崇拜)介导的怪物-常人平衡理论”分析具体作品中“怪物”命运结构的分析,以及作品是如何通过怪物面对敌意时的内心刻画与行动描写,从而构建出一个角色的人物弧光[5]的。(所以说我们就不讨论怪物单纯作为配角,被强制设定为邪恶的情况了)
首先一个普遍性的结论就是:常人恐惧(超能力)怪物,本质上是在恐惧其力量,因为这份力量足够强大,威胁自己的安全;但相反地,常人也会崇拜力量,因为这份力量足够强大,可以庇护自己。简单来说,怪物和常人就像两块磁铁,在不同作品设定下,不同情节环境,有时同极相斥,有时也会异极相吸。看似截然相反的恐惧和崇拜,其实就像斥力和引力是电磁力两种形式,一体两面罢了。

这是一种典型的“收编“剧情。这个阶段的人物弧光往往是稳定的。怪物角色一般都有坚定的与常人一致的目标。《火影忍者》中漩涡鸣人(根本上是体内的九尾),和与其同构的我爱罗,他们选择以德报怨,成为了守护常人的火影、风影,使原本歧视他们的人改观,最终受众人爱戴。《进击的巨人》前期艾伦首次化身巨人后,直接被下令炮击,差点被当场处决,在兵长一番猛揍后才勉强被收编为一个兵器。为什么艾伦一定要挨揍?因为要证明自己被控制、可无害化、可利用。成为猎巫者,从而避免被猎巫。

嘿伙计,我要用靴子狠狠地踢你的屁股.jpg
以后者为例不难发现:**“帮助常人”消除的不是恐惧,而是恐惧的借口。**收编是需要艰难的自证的,自证无害,自证有利用价值。恐惧也不会消除,只是被减弱、被搁置了。典型的《恶魔人crybaby》就是一个让人绝望的“收编失败”的剧情。
后面的分析中,怪物简称为M,常人简称为P,(1)后缀表示分化出的新个体;关键人物、与怪物有情感羁绊者简称 X

这是一种“传教“剧情。常常是M走向真正的冷酷、邪恶、偏执的第一步。最典型的是《美好的每一天~不连续存在~》(素晴日)中的间宫卓司[6]:首先,他将人们对于(传言中)末日的恐惧,转化为对一个平时怯懦但面临末日竟不慌的M的恐惧,恐惧已经蕴含了崇拜。然后,他通过演讲将”正常“贬为”谎言“,将”疯狂“视作真理,洗脑强化崇拜。最后,收获死心塌地的信徒后,新的”正常“之外的P被视为了新的M(1),惨遭清除。


教主の讲演
类似地,《反叛的鲁路修》《死亡笔记》《进击的巨人》的男主都多少在某些阶段进行了“传教“的操作。具体分析仿照上例显然,留作习题答案略,读者自证不难~♪

憧憬成为新世界的卡密
但这些角色最后多半没法真正改变这个世界,往往会走向思维导图中的“被献祭“路线——成为代表”敌人“的符号。像是”零之镇魂曲“等。(因为强剧情相关就不过多剧透了)

与前两种比较清晰的一个视同善良一个视同邪恶不同,这是一个比较复杂,因此也格外有趣的“矛盾“阶段。M的人物弧光会呈现出成长/堕落的中间态,甚至反复横跳。
当然啦,如果没有神秘人X的现身,只看右半部分。其实是个比较简单的“弗兰肯斯坦循环“——《弗兰肯斯坦》[7]中被制造出的怪物M,最初并无善恶观念,可谓白纸一张。但创造者弗兰肯斯坦(瞧瞧人家沙耶之父奥涯雅彦,总之诶原生家庭)立刻被吓跑。M渴望融入人类社会。它躲在暗处观察一家人,不仅学会了人类的语言,还通过帮助这家人砍柴等举动,默默传达善意。然而,当它鼓起勇气试图与这家人接触时,换来的依然是基于其丑陋外表的恐惧、暴力驱逐和棍棒之刑。这使M彻底疯狂,开始对自己的创造者展开报复与杀戮。
不妨稍微批判性思考一下:是邪恶先于敌意存在呢?还是敌意先于邪恶存在呢?
“I was benevolent and good; misery made me a fiend(恶魔)”
——《弗兰肯斯坦》
但当作品中有X存在时,这个循环就变得不稳定了。X和M会互相作用,互相影响。在ACGN作品中,最典型的表现就是**“爱“和”救赎“**了。
X:明明是由肉块、二觭人、恶魔人、巨人、人柱力、寄生兽、人鱼公主、受诅之子…组成的怪物,在我眼中却是美丽的少女……
无论X多么深爱着怪物,但无数的作品里,就会有无数种爱的方式,救赎的方式,甚至是放弃救赎的选择、
我想以我喜爱的《妖精的旋律》为例。
前期就是典型的弗兰肯斯坦循环。女主露西因为是一个长了耳朵的二觭人,被幼儿园里的同学欺凌,唯一的朋友告发她养小狗,使唯一给她带来慰藉的小狗被其他小朋友用花瓶残忍打死。巨大的精神创伤导致她的能力失控,然后…
。

男主浩太就是那个X,与女主邂逅时,却说她的角“很酷“,他们成为了朋友。这也是浩太对露西的第一次救赎,但露西内心仍在痛苦地和自己砂仁的DNA之声对抗,当然后面又发生了一些误会和仇恨、罪和赎罪……一起构成了这个残酷而美丽的故事。
在其他很多作品都存在这种充满扭曲、痛苦而又纯粹美丽的关系:三笠和艾伦、郁纪和沙耶、不动明和飞鸟了和美树、 佐助和鼬、菈菈和人类们……
社会性怪物
相比于超能力怪物的奇幻色彩,社会性怪物是现实主义的。他们可以是我们身边的“怪人“”异类“”残障群体“……他们也会承受来自常人隐隐的敌意乃至歧视,但因为没有威胁,他们只是被逼到社群边缘,而不一定被踹进深渊。
同时他们并没有真正的改变世界的力量,也就是说他们的命运只有——在边缘自得其乐或者改变自己。
很多boy meet girl,都可以视为M meet X。你知道的,双向救赎,世界因你而着色彩balabala。就像你在很多动漫杂谈视频/文章里看到的话语一样。
请看《春物。》里的男主八幡——这是一个既典型又特异的例子。他被阳乃官方认证为“理性的怪物“,确实也性格格外拧巴。但更准确地说,一开始我们把八幡当作怪物,不是因为别人觉得他’不正常’,而是因为他开头的自述。

“青春是一场谎言,一种罪恶”
“现充爆炸吧!”
这是不是很熟悉?你会发现——这和“传教”情节是高度一致的!他将对于普通(日本)高中生来说的“正常“——”青春“贬为”谎言“”罪恶“,并把”现充“标记为怪物。
他虽然没有超能力,但掌握了话语的力量,以“孤高之人“这一符号自居,他就顺理成章地成为”大老师“,吸引了大量屏幕以外的人作为其”信徒“。
噢别误会,我不是说他就是个邪恶的邪教教主,他这些话语设定上只是为了自我防御,为了安抚初中时人际交往的创伤。所以渡航才是
而女主雪乃则是另一种怪物,想要改变世界却又次次败下阵来,但她依然不愿改变自己。

“温柔正确的人总是难以生存,因为这个世界既不温柔也不正确”
这两个“怪物”,他们相遇了,他们的信念、力量、心灵发生了碰撞,他们产生了“有问题”的关系和感情。他们的人生也因彼此被“扭曲”。
还有很多“阴角“男主,比如《我心里危险的东西》的男主等等。和八幡都可以说是同构的。我想到了一些绝妙的分析,但这里地方太小我写不下。
还有《声之形》也是有趣的例子,男主石田起初是欺凌者,代表常人中的极端群体。但当事情败露后,自己反而成了被欺凌、被孤立的人——从常人变为怪物(1),就在一夜之间。这种身份认同的改变,带来的心理和行动,就会体现出人物弧光,也就是人物的成长——他开始理解、同情硝子并感到愧疚。
这也进一步印证了笔者提出的“怪物”的概念——他是被指认出来的。今天的常人,明天就可以被视作怪物。今天的怪物,或许明天又会突然回归常人的行列。
先验怪物
相较于前两种,这是一种更抽象、更本质的怪物,但其实也往往是离我们每个人最近的,真正承受了大量敌意的怪物。他们被指认为怪物,甚至是先于被看见的经验而被指认,不是因为他们真的邪恶、真的有罪、真的丑陋,而是因为其他意识形态、历史、政治宣传等等因素,使他们成为了发泄仇恨或转移矛盾的活靶子。事实上,前两种是可以和先验怪物有交叉的,甚至可以说前两种都是先验怪物的投影,比如展现其能力和表现吃果冻爱好前的沙耶。
就以《进击的巨人》中的(以艾伦、三笠一代为代表的)艾尔迪亚人为例。这是一种血统型的先验怪物。核心命运结构:判决、敌意先于相遇=预支的罪。
何意味?简单而言,先验怪物身上有两条时间轴,且顺序刚好相反:
·罪在未来(他们还未做、或者永远不会去做)
至少在马莱人(典型的如贾碧)大骂“艾尔迪亚人都是恶魔“时,当时的艾尔迪亚人仅仅只是为了保卫家园杀过一些巨人而已。艾伦:但是背负恶魔之名,我不能输!
·敌意、判决在过去(已经被贴满标签)
先基于模糊的起源传说(尤米尔和恶魔签订契约),以真实的霸权历史(艾尔迪亚人对世界的统治)来背书,再通过马莱系统性的政治宣传(“恶魔后代”与“劣等民族”),将“恶魔”“怪物”的标签固化为非人化一个民族的工具。
为什么先验怪物常被人为制造出来?因为实在太好用了。对内,马莱在艾尔迪亚人居住的收容区高墙内大发赎罪券,让艾尔迪亚人自己也内化这种自我厌恶,例如“战士队”成员就以“为过去的恶行赎罪”的名义为马莱而战(吉克、贾碧们)。对外,马莱还将“帕拉迪岛是恶魔之岛”的叙事散布到全世界,以此来合理化其对艾尔迪亚人的隔离、奴役,以及把艾尔迪亚人作为战争武器的行为。这种宣传如此成功,以至于其他国家本质上和马莱的矛盾被转化为了对艾尔迪亚人的憎恨。
或许这也是为何《进击的巨人》是一个(至少在笔者眼中)非常优秀的作品。作者通过进击的巨人对于“记忆“的参与,生动诠释了”现代人如何书写和解释过去“的问题。真理部is watching you. 同时通过先巧妙限制于单一的帕岛视角、再骤然放大至世界与马莱视角的叙事手法,让观众发现对于过去的解释有多种视角的版本而且都被传承下来,成为各个国家国民意识形态的一部分。故事中,艾伦和贾碧,其实就是不同版本中互为镜像的角色,他们都是纯粹的复仇者,只不过“巨人”是少年艾伦仇恨和恐惧的投射,“帕拉迪岛上的恶魔“是贾碧同样情感的投射。然而无论“巨人”、“恶魔”,事实上都是帕岛和马莱自我定义所必须的、否定性的他者,而这些他者必然是与“人类”或者“善良的艾尔迪亚人”不同的,是非人的——也就是我们说的“先验怪物“。

也引出一些值得思考的问题:
怪物的“原罪“、责任还能成立吗? 判决先于行为,那它到底在为什么负责?
但如果危险是真的呢?无辜威胁问题:当一个人完全无辜、没有任何主观恶意,却客观上成为了导致你死亡的原因时,你是否还有道德权利杀死他以自保?(感兴趣的读者可搜索由哲学家Judith Jarvis Thomson提出的思想实验:“射线枪”(Ray Gun)案例)
三、“怪物”与“爱”的美学分析和文化心理探讨
经历一大堆硬核无味的理论分析与思辨后,你可能已经觉得脑子有些过载了。我的我的
那末,我们来聊聊更轻松的话题吧:笔者作为一个观看了很多“怪物”与“爱”相关作品的观众,是怎么做到乐在其中,并为一种纯粹美的感受而触动的。人X和怪物M的关系究竟美在哪?
(翻译:天天看这些非人类时而反人类的东西还能津津有味,难道我真的是变态吗?chigau!)
其实这种审美心理由来已久,且归根到底就是一个简单的小学语文就学过的手法——对比。更ACGN一点的说法,就是反差萌。所以爱看傲娇的一定也会爱看怪物与爱嗯嗯一定是这样。怪物的引入,也让这种对比更加极端,超越现实。
多年以后,面对电脑屏幕时,笔者依然会想起小学看《聊斋志异》原著中狐狸修炼多年成仙,竟只是为了给一个穷书生春宵一刻的那个下午……
我们还是从《妖精的旋律》入手。我觉得它让我震撼的就在于——明明手上沾满无数鲜血、罪恶深重的女主,却能在和男主相处时,展现出一种最纯粹的,没有偏见、标签、道德审判的美丽感情。
好吧其实可能单纯是动画配乐《Lilium》(八音盒版)实在是太有感觉了,感兴趣读者可搜索并结合音乐观看剧照。
伴随着音乐,我们就能进入一种纯洁、美好的氛围,但又渗透着诡异和不安——这种美好如梦如幻,仿佛蜉蝣之羽消亡前的短暂美丽。

夏日的丛林里,下着淅沥的雨,你和一位神秘的少女一起避雨,一同聆听八音盒中优美静谧的乐声……

无人的溪流飞瀑下,你与她无忧无虑地戏水,最后只好赤身裸体地等衣服晾干……

在漫长的台阶上,你们一同观看镰仓的海、与夕阳。
解构一切义者可能会说:诶,boy meet girl……诶,典……
但笔者在观看了动画前期大量残酷和暴力的画面后,突然有唯美的画面结合音乐出现在眼前时,那种感到神圣的、美的触动的感觉,是千真万确的。
对于这部动画,因为客观上存在不少瑕疵,你或许无法感同身受。但我相信必然有一部动画曾经用残缺、丑陋、罪恶与纯洁、善良、美丽极致的对比,而打动过你。
或许是《沙耶之歌》里,那个错乱的肉块世界里唯一美丽的少女?
或许是《四月是你的谎言》里,那个在樱花树下用一句“要不要和我一起殉情”撒谎的少女,她把残破的、正在倒计时的生命藏起来,却把最明亮的春天、最任性的笑容、最美丽的谎言,呈现给你。

而打破这种固有的叙事,也会有别样的风味。《欢迎来到NHK》里,那个在公园凉亭递来“脱离家里蹲契约书”的少女——她把“请救救我”写成“我来救你”,两个同样破烂的人,最终并没有传统的美丽的拯救,只是一同承受痛苦、面对现实。
《欢迎来到NHK》常被称为脱宅作,因为它打破了这种固有叙事。而这种叙事在一般的ACGN作品中却十分常见。那么这就自然可以引入我们的下一个话题:“怪物“与”爱“与“救赎”在ACGN作品中体现出怎样一种文化心理?
或许答案和“宅“字脱不了干系。
考虑ACGN作品最早的受众:御宅族(Otaku)
20世纪八九十年代,御宅族虽然算不上边缘群体,但确实是与当时日本社会对于”正常“的定义——穿西装打领带公文包的男人形象相悖的。更别说1989“宫崎勤事件[8]”后,御宅族直接被典型化成为了“失败者”的代名词。直到《EVA》出现后才有所改变。
所以很多动画都是体现了和比企谷八幡相似的心理:
自我异化→满足幻想或自我防御:很多作品中主角之所以是“怪物“,那个指认者其实就是他自己。他告诉观众:我有特殊的生存方式/我展现了特殊的超能力,所以我是特殊的”怪物“。然后剧情要么有满足中二(中性词)幻想(我要改变世界,拯救他人,人人都会接纳我滴!),要么有满足性与恋爱的幻想(我虽然古怪,但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嗯嗯总有一天会有古怪的美少女找到我的),要么有(带有自嘲意味的)单方面对立(”现充爆炸吧!“)

比我阴暗的没我善良,比我善良的没我阴暗
创造新世界→重塑“失败者”“怪物”“常人”,爽文打法:①哈哈哈我穿越到异世界了,我要告诉你就算是XXX,只要插上导演给我的U盘,我也能做到XX X;②我是嘉豪,但是我真的长得帅,而且我真的很强。
(注意到,这些和笔者提出的命运架构理论应该是自洽的)
而恰巧,这些心理其实并不是御宅族限定的,只要是一个精神世界>>现实、喜欢幻想的人都是很可能会有这种心理的。所以这或许就是为什么ACGN文化作品能走向世界,走向我们这些正处于内心活动剧增的青春期少男少女……
当然,这都是些很浅显的总结分析。如果读者有丰富文化底蕴或精神分析知识,可以自行思考。反正我不会
四、怪物三问的回应?ACGN中的三个梯度
或许你早已在想:这个作者怎么开篇给了三个奇异问题,并在后文什么都不说?
其实不是不说,是缓说,有次序地说。
你或许已经注意到了:开篇这三个问题其实是克隆人伦理问题的一部分。
如何定义“人“与”非人“?是美丽和丑陋?是善良和卑鄙?还是通过什么生理学判据呢?如何对待介于“人”和“非人”间的“怪物”?是清除?是接纳?还是扭转?
如何对待“怪物”的罪或莫须有之罪?是原谅?还是审判?
“怪物“眼中的正义和道德自觉是什么?
…
其实开篇的问题,笔者也曾经问过一个朋友。他的回答是无条件站在“人“的这边。虽然”人“和”非人“的区别他也答不上来。(但当时的上下文是刚聊完《妖精的旋律》,所以这个回答其实并不完全是那三问的回答)
笔者无意开启冗长的伦理学讨论,所以我们不妨先看看ACGN作品中X和P是如何处理和M的关系的。按 X/P 与 M 的距离分梯度讨论:拒绝接近 → 无限贴近 → 带着矛盾贴近”。(注意:分三个梯度只是为了更清晰地阐述,不代表不存在过渡态、行动和心理分属不同梯度等情况)
梯度1:猎巫者P
取名自历史上真实存在的猎巫运动[9]。彻底清除任何怪物,无论其危险性如何。不考虑能不能理解怪物,而是选择拒绝理解,拒绝给怪物未来,完全选择由恐惧和仇恨支配。注意这并不完全等于残忍,往往只是无反思的程序性清除。
《进击的巨人》的开篇就是一个很漂亮的猎巫者宣言:“把巨人一个不留地驱逐出去!”。作者也是很狡猾地给你个热血瞬间,但故意把反思性的“巨人到底是谁“藏起来。同理,还有很多具有反思性的作品《寄生兽》《恶魔人crybaby》都有猎巫情节的刻画。观众处于上帝视角时,会慢慢发现所谓”正常“和”异常“,”常人“和”怪物“的边界似乎在猎巫的疯狂中消弭了。一群叫喊“图了他们”的凡人真的和怪物有区别吗?观众就会如此思考。
梯度2:同谋者X
往往是“传教”“矛盾”剧情里中出现的,怪物一般属于超能力怪物。他们价值观一般发生严重偏移,核心动作是无条件接受M的所有行为,无论行为是多么反人类,但同时他们也固定了M的角色,拒绝给予M未来。
《沙耶之歌》就是最好例子,男主彻底痴迷于沙耶,并亲自参与了处理果冻、毁灭人类等反人类罪行。但更多的作品中只是一些乌合之众比如《素晴日》里回归天空的人们。
梯度3:见证者X
这是最复杂的情况。笔者猜想这应该也是最接近现实人类反应的情况。见证者X的内心是充满矛盾的,行动也因此无法果断。核心动作是**不否认、理解M的外表、所作所为,但会受情感、道德和理性影响采取复杂的行动,一般会给予M未来。**但似乎也因此经常被观众嫌弃不果断。
如《妖精的旋律》男主浩太[10] ,他不否认女主的滔天罪行,也不否认女主内心深处仍是夏日的丛林里那个孤单而又渴望爱的小女孩,他的痛苦在于:一个抽象意义上与他血海深仇的对象,一旦以一个具体的’人’的形态站在他面前,他就无法去恨。笔者认为这种混杂了邪恶与美好的关系是最有趣的。(好扭曲…好美味…)于是最后男主用拥抱将感情——纯洁的不受道德、正义控制的感情传递给了女主,但绝不是一个温情的拥抱,不是一个和解的拥抱,因为男主明确说了“永远不会原谅她做的事”,而是一个诀别的拥抱。漫画中,男主发现女主的DNA之声过于强大,女主注定没有和人类共存的未来后,选择了向那个他理应最痛恨之人、但也带给了他最美好的回忆的少女扣下扳机——
这种情况有趣的点也在于多样性。《妖精的旋律》中女主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恶魔人crybaby》中的恶魔人不动明却是善良、正直、完全无污点的,作为X的美树也见证了他的善良,选择为他发声“我信任并爱着每一个仍保留怜悯之心的,无论是人,还是恶魔人,我都愿意接受……”,但在疯狂的猎巫面前无能为力……
但也有共同点:那就是X会拥抱(embrace)那个怪物,无论X究竟最终做出怎样的决断。


同样是拥抱,一个是理解和支持,一个却是深切痛苦的决裂和永别
五、走下银幕:面对怪物,“审判“还是“理解”?
笔者终究还是要表达出自己的观点——尽管这几乎必然会冒犯到一些人,倒不如说写作这篇文章的过程就在冒犯笔者自己的某些固有观念。但笔者衷心希望这将是一篇具有反思性的文章。
笔者认为:对待“怪物”“异己”,应当做到摒弃傲慢,尽量理解,并尝试共情。
勿急于反驳,且听下文分解,同时注意这句话的措辞。
我们先谈ACGN作品批评领域,或者更广义的文艺作品评价方面的问题。
最典型的莫过于很多“三观不正”的批评角度。对这种批评角度的批判在社区已经很多了,其中集中围绕《无职转生》一作展开。但注意到很多批判都把重点放在男主也在成长上,也就是说其实“怪物“也在变得没那么怪。但笔者认为这种批判有点隔靴搔痒的意味,仍然在遵循对方的思路要求”怪物“必须变得不怪。我们不妨想想——当人们在批评“三观不正”时,他们是一种什么心理?
他们认为任何作品都必须描绘一个宏大的普世,这个世界只能以他们自己的语言来书写,而普世价值观必须发挥作用,这个世界必须“健全”。且不论这和现实情况都不符,就问难道文艺作品不正是为了表现尚未被人认识到的感知方式,破除日常化的感觉与情绪而生的吗?
这种心理就是通过拒绝理解、拒绝倾听“不健全“的声音,不翻译成自己的道德秩序下的语言就忽略不看,用自己的世界观构建一个标尺;一旦人物不满足这个标尺,就可以打为”三观不正“,从而回避倾听他人苦难带来的不适感、获得道德审判的优越感,从而留在自己的舒适区里。
简单的例子:作品一旦存在残障人士等受苦的角色,他们就会认为“身残”那么必须“志坚”;一旦角色展现阴湿、怯懦、矛盾踌躇的一面,不是完美的共情对象,就可打为“三观不正”。鲁迪作为异世界男主,似乎必须身心强大,不能展现出无能的社会性怪物的那一面,否则就是“三观不正“。主角面对怪物必须杀伐果断,否则”三观不正“。总之就像因为见不得人受苦,所以把受苦的人赶出视野。
这时候肯定有弹幕人问了:“我管你什么文艺批评,看的不爽不给说?“。简单的类比,外国人看《红楼梦》时皱眉”不懂中国古代文化,算了不看了“和”不翻译成西方语境?评分0.1!这是我见过最恶心的小说!“,这两种表达恐怕不是一回事吧……
不妨摒弃傲慢,尽量去理解“怪物”的语言。当然,选择不理解是观众的自由。但如果世界上只充斥着绝对“正确“的样板戏。且不评价好坏,但这一定会是个无趣的世界。我对普通的人类没有兴趣。我要有外星人、未来人、异世界人、超能力者……
然后下一步才是尝试共情,但因为人生阅历、生活环境、文化背景的差异,共情失败是正常的、不能强求。就像笔者自己就完全不能共情《EVA》中的男主,但笔者不会以“诶,日本人的视角就是阴湿狭隘!”这一理由来差评这部作品。
然后,我们再谈谈现实社会生活领域。
对待异己——或许是“精神病人”“残障群体”“怪人”甚至是罪犯,我们也应做到。
这时候肯定有人问了:“圣母?“ 先明确:理解、共情、放下疯狂的仇恨完全不等于无条件支持。也就说——笔者反对”廉价的同情“,反对”共情万能论“。理解共情只是入口,不能取代根据实际情况展开的行动。
笔者小时候在家乡时,就曾与一个精神病人同时也是流浪汉相遇。当笔者稍微展现出好奇,想看看时,父母就会抓紧笔者的手,把笔者带离他身边,并不断念叨“别靠近他,他是疯子来的”。年幼的笔者也被这种恐惧感染,对他产生了隐约的敌意甚至是“我更正常“的优越感。但当如今回想起来,笔者感到一种不安——就因为”我更正常“,我就可以带着傲慢去审判他吗?他是因为被隔离而成为怪物,还是因为本身是怪物才被隔离呢?
所以,摒弃傲慢、选择理解不仅是一个道德选择,还可以算是一个理性的决策。考虑笔者提出的“先验怪物”,它就是在不理解中被人为制造出来的。“弗兰肯斯坦循环”的结局必然是悲剧,必然需要有一方打破敌意的连环才能避免,那为何这个打破循环的人就不能是我们自己呢。在现代,价值和道德观念是多元不稳定的。**今日你属于常人,明日你可能就被视作怪物。没有人,可以永远,保证自己不会有污点,甚至只是一些身份和标签。**历史上亦有记载,当然我说的是苏联的历史,《二手时间》[11]中“杀人者自称替天行道“篇中,原本“格鲁吉亚人”“阿布哈兹人”在苏联学校里被教育的是:人与人的关系是朋友、同志和兄弟,他们也深信不疑。但苏联一解体,一夜之间“常人”的边界就变了。“常人”迅速分裂为两个民族,互相指认为“怪物”,开始大规模的自相残杀,宣称为了解救国家,用机关枪和短刀“行善”……
事实上,随着对后人类技术无止境的渴望,人确实可能越过作为“人”的限度,这让“怪物”与“怪物性”冲出哲学的话语,成为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康吉莱姆在《正常与病态》中指出**怪物对标准的偏离本身就是在创造新的标准,怪物性内在于人类。**就像到了2077,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是赛博格[12]。
你应该明白了,笔者想传达的不是庸俗的“请对怪物温柔一点”,而是:你也会是一些人眼中的怪物。但你真的能像动画里的怪物那样,承受这种恶意,承受这种残酷,守住你本来引以为傲的道德底线吗?
那末,我想,与其参与抢占“正常”定义权的零和博弈,不如学会理解那些你原先放弃理解就开始审判的“怪物”,理解他们为何产生。**我们可以共情失败,可以厌恶,可以批判,但我们没有资格去审判他人——那是法庭的职责。**笔者衷心希望,《恶魔人crybaby》的剧情永远不要再在现实中上演。
我选择接过那象征理解和共情的接力棒。


六、后记
本文由笔者 已深度思考6年,和4天多的全身心投入写作后写就。可以说是给我喜爱的一种动画题材的一封情书。希望也能给你带来一些启发。非常感谢你能花费时间看一篇又长又臭的文章。\拜谢\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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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f
- 《何为“怪物”? ——生命政治视角下的“怪物”考》刘欣
- 『エルフェンリート』 神戸守監督 異形への残酷な差別と罪と赦しの物語〜こんな腐った世界と人類を滅ぼさないのはなぜだろうか・・・ - 物語三昧~できればより深く物語を楽しむために
- 《进击的巨人》完结:写在“记忆”中,循环往复的历史荒诞剧(值得一看,目前看到最好的关于巨人的解析,文中大量引用)
- 你必须承认,世上存在你无法想象的苦难。(明治夜话vol.11)_哔哩哔哩_bilibili
- (进击的巨人)谈谈贾碧 - 哔哩哔哩
- Monster Transcript
- Monst[her]-Making and Dina: Looking at the Creation of the Monstrous Feminine Through the Lens of Derrida’s Différance Kaitlyn Samons
注释
- 空的能指:本身没有固定、明确含义,但却凝聚了多种不同感受(这里特殊地表现为恐惧/异己感)的符号
- 古希腊城邦政治制度,把自认为危害民主之人的名字刻在陶片上进行投票,然后vanishment this 票王
- 指不靠经验验证,就先成立/先起作用的东西。其实是个复杂的哲学术语,笔者这里是比较望文生义的用法,但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
- GeEvan(2008- ):著名妄想家、学校冒险家、做题家。代表作是《明明是怪物,在我眼中却是…?》也就是笔者本人。
- 人物弧光:指角色在故事进程中经历的内在性格、信念或心理状态的动态变化过程。常分为成长、堕落和稳定
- 严格地说,《终之空》里的他才可谓有超能力。但无所谓,超能力怪物这个概念依旧是个空的能指,只要被认为“有超能力“即可。真实的怪物本身,世界卫生组织关心你?
- 《弗兰肯斯坦》也叫《科学怪人》它被认为是世界上第一部真正的科幻小说。“Frankenstein”该词也是由此诞生的。虽然和ACGN没关系但怪物老资历不得不拜
- 東京・埼玉連続幼女誘拐殺人事件,是1988-89年间在日本埼玉县、东京都连续发生的恶性谋杀事件。由于警方之后在宫崎勤的家中搜查出了幼女动画录像带与杂志,因而该事件的发生导致了社会上对于御宅族的口诛笔伐,日本ACG产业也遭到了巨大打击
- 猎巫行动是15世纪末至17世纪欧洲以清除“女巫”为名的大规模迫害事件。该事件涉及天主教与新教势力、世俗政权及普通民众,以宗教审判和司法程序为外壳,造成约3至5万人被处决
- 后文情节其实是漫画剧情和动画剧情的结合
- 著名纪实文学作品,通过口述采访形式记录了苏联解体后普通民众在生活困境、思想迷惘及对苏联历史复杂情感的真实讲述。
- 半机器人(Cyborg),是控制论有机体(cybernetic organism)的简称,指通过电子机械与生物体结合实现功能扩展的有机体——即《赛博朋克2077》的设定来源